迎戰新世紀--

從地方文化向國際發聲

    　一對異國婚姻為了爭取孩子的監護權，男方在法庭上，以「豬舍」形容台灣是一個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指控台灣的劣質化的生活環境。

    「聽到這種指控，內心非常難過，他指控的是我們的家。雖然難過，但是回到台灣，卻感受到我們的家，的確沒有整理好……。」留學居住德國前後九年，新竹市大沃藝術負責人謝宛燕無奈的說。 

豬舍指控  凸顯劣質環境

    　美國社會學者湯瑪斯在「權力與社會」書中詮釋 :文化，是社會共通的生活方式，任何社會的文化都呈現這個社會成員行為的普遍性。「豬舍」的指控，有其為爭取監護權而誇大的成份，也有對價值判斷的文化差異性，但當我們仔細反省，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有沒有感受到隨處是垃圾、交通秩序混亂、缺乏安全的人行道，攤販佔用公眾空間、夜市的髒亂……。當上述行為是社會成員普遍的行為時，我們累積出來的文化品質，必須被挑戰。

    　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教授王俊秀研究環境社會學，他認為一個城市的生活環境是否適合人居住，可以用五官來感受，也就是看的是否舒適，聽的是否悅耳，觸摸的是否舒服，嗅到的是否清新。城市環境設施和空間，也要顧及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的感受，甚至也要用狗的視野，檢視城市是否符合人性。他認為人們要先認識和感受自己居住的空間，如果對自己的故鄉都不熟悉，遑論其他。清大中 文系今年九月就帶著入學新生，走上新竹街頭，認識他們即將居住四年的竹城。

教育失敗  台灣人成飄萍

    　台灣文化的自主性，隨著台灣主體的不確定性，直接反映在日常生活中。學生們對長江流經那幾個省背得很清楚，但對淡水河流經那些鄉鎮市卻很陌生。原因是課本沒有寫，老師沒教、聯考也不考。因為陌生，就不會產生故鄉的感情，自然垃圾隨處丟、車輛亂停、破壞環境生態也不覺得罪惡。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陳其南，一針見血的評論說，「台灣的教育，是讓學生忘記故鄉的過程」。

    　新竹女婿韋厚格是德國人，一九九七年在台定居。他說，德國的教育是從自己居住的地方教起，他居住的小鎮只有二萬五千人，大家對自己城鎮的發展很了解，有了解才會有感情，對土地有感情才會認定是自己的故鄉。

    　請他表達對台灣人的感覺，他說「台灣人很和善、親切」。這是實話實說、一板一眼的德國人，感受到台灣人的總體面貌。不過，韋厚格的妻子謝宛燕決定返台定居時，他告訴妻子說，「要住在台灣，必須要有妥協的心理準備」。他指的正是謝宛燕感受到的--台灣需要再整理。

    　妥協的形成，是社會成員所形塑出來的，它已經成為台灣文化的一部份。韋厚格疑惑，為什麼台灣人很在意自已家庭的清潔，卻不願意管門口的清潔。「自掃門前雪」的文化，讓台灣人寧願承受壓力、威脅，不到最後關頭，不願意抵抗和生氣，呼應了龍應台燒出的「野火」，疾呼「為什麼不生氣」的邏輯。

    　韋厚格無法理解不少台灣人對公共空間和環境不尊重的文化。這正是近年來發動的社區總體營造所切入的核心，營造人對週遭事物的關切，對公共領域的尊重，並採取行動。

無知自私  摧毀文明累積

    　在歐洲，以教堂為圓心所發展出來的城市，舊聚落都保存良好，讓城市文明產生累積性。相反地，台灣常用「摧毀」式的方式對待從寺廟發展出來的聚落，甚至連寺廟本身都被拆除重建，每位寺廟管理人都希望留名，在無知且自私的情況下，摧毀城市文明的累積性。

    　社會學者湯瑪斯認為文化組成的要素，包括：象徵、信仰、價值、規範、工藝品等。台灣社會普遍將文化「簡化」為畫展、音樂會等展覽表演，其實這些只是文化的一小部分。三王一后的表演，是一種文化工業的消費行為，固然有助於人們提升文化眼界，但是用如此昂貴的成本，也許滿足百分之一的中產階級，但是中產階級不是城市中唯一的主人。

    　研究文化的人類學者陳其南說，以往標榜的鄉土文化或傳統文化，側重在標誌台灣以對抗全球，或是區隔於中國文化。但是新世紀的地方文化，不應再有這些意識型態，地方文化不只是對內凝聚共同體意識，更應該是從地方向全球發聲，不再只是感傷、懷舊，這是與過去提倡鄉土文化最大不同。

    　因此我們可以說，地方文化是被全球化涵攝出來，唯有獨特的地方文化，才有與世界互動、交流的可能。以宜蘭辦國際童玩藝術節為例，十年以前大家認為地方辦國際文化活動，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現在不但辦得到﹒甚至可以成為代表台灣的文化表徵。

根植地方  形塑台灣文化

    　台北縣政府文化局代局長潘文忠說，文化的本土化與國際化是廿、廿一世紀交替時重要的趨向，在新世紀勢將成為推動文化的重要概念。隨著地球村時代的來臨，人們更容易拓展視野，了解大環境，進行交流。不過，不能因而隨波逐流、忘記彰顯本士文化特色，如何以傳統文化為主軸，吸收、鑑賞外來優秀文化，與國際文化接軌的同時，仍能凸顯本士文化特色。

    　位於海邊的台北縣石門鄉，被視為窮鄉僻壤，但該鄉抓住了「風」的資源，發展出「石門國際風箏節」。「台北縣立鶯歌陶瓷博物館」」開館並吸引全世界各國的七百五十一件作品參賽的「金陶獎」等，都是引進國際視野，培育本士文化，促進交流的成功案例。「玻璃的故鄉」新竹市，二年舉辦一次的「國際玻璃藝術節」、「成立玻璃工藝館」、舉辦「金玻獎」，亦復如此。

    　新竹縣柿餅節、膨風節、水蜜桃節。宜蘭蔥蒜節、木屐節、童玩節等，都以在地鄉鎮發展出來的產業特色，結合當地的文化和歷史，形成獨特性的文化內涵。這種文化特色加錘鍊、精緻化後有機會站在全球的舞台上，電視上看到日本各城鎮的文化祭，即為明證。

   　 陳其南教授在前文建會副主委任內提出「產業文化化、文化產業化」的觀念，星星之火已經燎原，為台灣找到具體的文化出路。當台灣三百零九個鄉鎮，都能以居民參與的方式，就本地產業特色進行營造、行銷和推廣，足以構成具有台灣主體性的文化。

東施效顰  只是移植抄襲

    　文化忌諱模仿，當關渡興建一座紅色拱橋後，全台灣興建的鐵橋都變成紅色拱橋。文化要有淵源和典故，沒有根的模仿只是橫向移植的「抄襲」。正如文化評論者、現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就任前夕所言，台灣青少年「哈日」，卻沒有學到日本的精緻和深度，台灣有萬聖節活動，卻不了解萬聖節的典故。

    　現在年輕一代的原住民子弟已有自信，不諱言自已是原住民，但這只是一種血緣、族群上的認同，並不等同於文化。花蓮善牧基金會太巴塱關懷中心表示，年輕的原住民子弟對漢文化興趣大於本族文化，因為這對其未來在社會的競爭上有益無害，所以家長會帶小孩去看兵馬俑，卻不鼓勵他們認識過去。

    　花蓮卓溪鄉古風國小校長呂必賢指出，他本身為布農族人，年輕家長關心的是如何強化學生學業成績而非認識多少布農族歷史，因為考試內容主要在漢文化歷史，只有向漢嚴化主流靠攏才有競爭力。從事原住民文化保存工作者也同意，要諤原住民文化代代相傳，必須結合主流思想與觀念，對原住民文化進行革新，將它融合在現代生活之中，結合社區總體營造，重新賦予新生命。

減法建設  深化地方文化

    　陳其南提出另一個核心觀念「文化行政化、行政文化化」更是觸及結構性核心，因為台灣的公共建設都握在公務員手中，如果公務員缺乏文化的觀念，那麼建設可能都是破壞。

   　 在地方主義抬頭，地方首長扮演結構性的、上游的文化推手。一般地方首長觀念上都用「加法」的建設，例如徵收一塊地，爭取補助，蓋個十年八年，蓋得愈久，拿得愈多。其實台灣不缺建築物，公共建築的使用率低得可憐，到處充斥的集會所，通常都成為養蚊子的蚊子窟。 

    　主政者宜多用「減法」的建設，整理出具文化歷史意義的建築空間，考察出在地的文史背景，去除混亂的景觀，就可以是一個建設。

    　去年底連績獲得台灣建築獎和遠東建築獎的新竹市東門城廣場--新竹之心，就是最好的例證。這個空間過去是交通的「俘虜」、文化的「標本」，四十歲以下的新竹人從來沒有接觸過，領略過「進城」的感覺，現在每到假日人潮洶湧，成為新竹人引以為榮的文化表徵。

    　去年底被列為台灣廿世紀具代表性建築之一的新竹市國民戲院舊址(落成於一九三三年，市營有樂館的前身) ，如果用「加法」的觀念，它必然被摧毀，變成高聳入雲、表情呆滯的「停車塔」。幸運的是，運用「減法」的觀念下，它現在變成可以看「梁山伯祝英台」黃梅調，每年放映近四百部電影，成為市民共享、免費入場的新竹市立影像博物館。 

培養魅力全民共同營造

    　新世紀的文化課題，在於全球化的趨勢之下，人們在未來將更倚賴廣義的文化。相對以往的農業時代，民眾為求三餐溫飽全天勞動而不可得，工業化後經濟的發展，物質過度豐富，人們不必再花太多時間去獲取商品。多出來的時間，必得透過文化尋求滿足。陳其南教授為新世紀的文化走向，點出清晰的方向。 

    　他認為，有人認為新世紀是文化的時代、文化的世紀，這並不是口號。在全球化、均質化的趨勢下，各種資訊、符號滿天，未來地方的獨特性愈來愈重要，唯有發展地方的特殊文化，才能在全球化之下有能見度，才能被辨識。加拿大落磯山脈那根「釘子」，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因此，陳其南認為新世紀的文化問題，在於地方如何培養自己的個性，養成獨特的魅力，這不獨是持續發展傳統文化，一些新的有創意的生活方式，或建構新的文化產業等，足以成為地方新的生活文化，值得地方去追求、去發展。這不只是政府公務員的任務，而是一場全民都要參與和營造的社會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