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如姊

    在學生時代我曾擁有一本名叫「永遠不會太遲」的書。當初買下就知道看不了那說教式的內容，僅喜歡它的封面與書名，將它在案頭上，可隨時提醒自已。現在我依然擁有一本同樣名字的書，卻深深的將它烙印在心中，每當想學習一項新的事物而擔心太遲時，重閱一遍這本由素如姊的意志力所形成的活書，讓我勇氣十足。

    認識素如姊的那年春天，我是航管系日間部一年級的學生，她是蘇澳港務局的職員; 不美、有一股非常特殊的氣質，聲音輕柔、舉止得宜，整個人淡雅得令人很容易聯想到那種叫瑪格麗特的小白花。我們的相識緣於她是我朋友的乾姊姊，當她到海洋學院來探望我們時，從一群群擦身而過的大學生身上感染到讀書生涯的樂趣，因而觸動了她遺落多年的學士夢。高三下學期的一場車禍阻礙了素如姊通往大學之路，爾後在半工半讀之下擁有空中商專的畢業文憑，但這終究滿足不了讀書慾望強烈的她。經由我們多方的打聽，得知可以同等學歷插班就讀夜間部，素如姊欣悅的開始著手準備應考科目，就在那年秋天，成了我們航管系二年級的學生。

    在當年二十歲我的眼中，是傾向同意二十四歲的女人應去尋找婚姻而不是選擇當個學生。除了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的考試，我的人生尚未出現選擇題，對初識的素如姊是無法理解的，更無法理解到的是她在談吐間所展現出與她長相不完全相襯的唯美與脫俗。

    素如姊並沒有因就讀海洋學院而辭去蘇澳港務局的工作，有課時就提早請一小時的假，從蘇澳搭中興號到學校，當晚再搭末班車回蘇澳，一天花四個小時在車上。遇到大考時偶而在我家過夜，托住八斗子的福而與她有一段還算密切的往來，有緣深究她的生命本質。我常心疼她通車的辛苦，曾建議她轉調到基隆來上班，她說濱海公路有落日有海洋，每次的搭乘都是一段快樂的旅程。在相處的所有時光總見她優雅的面帶微笑通著車、讀著書、考著試，面對我喋喋不休的滿腹牢騷也是優雅的微笑著。

    對於成長在窮苦漁村的我而言，素如姊在生活上的一些呈現是在浪漫作家的作品中才看得到的。她是一知名業餘樂團的小提琴手，常排除萬難趕去台北只為聽一場好的演奏會，再壞的條件與環境她都能創造出樂趣與一份美的感受。我難忘在一個颱風來臨的夜晚在家等待她放學歸來，她為了感受在漆黑夜裡逆著大風雨獨自行走的滋味，忘卻了我的心焦，忘卻了可能出現的危險。在羅東的鄉間小路，素如姊綁著麻花瓣子、穿著小碎花洋裝、打著洋傘騎著腳踏車載著我閒逛，她說她恒常這般的裝扮，迎著微風享受田梗邊陣陣稻草的葉綠香; 她繪製了一幅最美麗的田野風光，牢牢的框在我腦海裡。

    素如姊是個很好的時間規劃師，她不曾告訴喜於織夢的我她的夢想是什麼、希望擁有一個怎樣的將來，她只是踏實的追求她能力所能及的那份完美。優秀的學業成績也無助於她自認英語程度低落的憾事，在大二下學期開始，我們有感於一年之計在於春，相約每天聽空中英語教室。我斷斷續續聽不到一年就放棄了，總認為效果不彰，等存夠一筆錢再上補習班學習速度會較快。素如姊不曾中斷她所下的泱心。在大三下學期，我率先提倡文憑至上論，隨即著手搜集報考研究所的相關資料與考題，到了大四下學期又覺得先賺夠了錢再到國外拿學位較有用; 畢業後我毅然投入生意場上，而升上大五的素如姊卻依然沒有放棄報考研究所的念頭。

    二十八歲的素如姊順利考取了研究所、航運高考，也將工作轉調到台北交通部。三十歲在獲得碩士學位之後，她收穫著耐心耕耘的所有成果; 撥空參與她所屬樂團的國外巡迴演奏會、下班之餘教授「一對一英語教學」，也兼YMCA的英語講師，並且經常代表交通部到世界各地去開會。三十六歲時她量著她的身訂做了一個博士級的丈夫。隔了多年在一喜宴上見到久未謀面三十七歲的素如姊，她優雅的韻味更勝往昔，讓我久久無法忘懷的是她的長相與談吐間所呈現出的那種協調。

    在一九九五年元月，收到素如姊到瑞士開會買回來的新年賀卡，欣賞著美麗的風景名信片，不禁細讀著十五年前認識的素如姊，心情像踩在跳躍的音符上。經由時間的累積，每個人都能被塑造成她所期許的那種模樣，當年二十四歲的素如姊的選擇，讓她接近了人生中至真、至善、至美的意境，而這些年來庸庸碌碌的生活卻堆積成一個庸俗難堪的我。讀著素如姊讓我有勇氣與信心重新雕塑自已，十五年的歲月真像夢一場，而當下一次的夢醒若能成就一個充滿智慧的五十女人，是值得三十五歲的我去認真思考。有了素如姊的親身體驗，我相信所下的任何選擇與學習是永遠不會太遲的。

     (寫於1995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