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要及時

                                文/薛麗妮
   
   一個年青的朋友往生,今天下午去靈前上香。大約在十五年前她剛從學校畢業時認識她,清秀可愛是個人見人疼的美人兒,她小我七歲,有段時間還曾暗地吃她的醋,總覺得上天將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十年前以為是跳舞弄傷了腰,看診了一段時間才知道是得了一種罕見的免疫系統失調的病,就開始長期進出醫院、與藥為伍的日子,還好那時她已有了較有交往的男友,就在她多次與死神交手時,男友堅持與她結婚,婚後為了怕懷孕傷害病情,不到三十歲的先生自動去結紮以保護她。

      多年來我的好友一直在與病魔交戰,但她永遠是個惹人疼、窩心的女人,見面總是說些生活趣事分享大家,談起病情,也總是要大家放心,行筆至此突然想到她總是大病之後才跟我連絡,所以每次見到她都是氣色很好。去年買了房子,她很為我高興,一直說要來坐坐,曾約過,也許適逢她的身體不適,臨時不能來,今年我一直在忙,剛忙總統府、國父紀念館的佈展時,曾想起她來,但並沒有及時打電話給她,想到手頭尚有的工作,也許明年初才能真正放鬆心情找幾位故友敘舊。

        前天接到她往生的消息,頗令我錯愕。人很容易健忘,多年來一直知道她的來日不多,但每次相處見她美麗如昔的模樣,總認為不會走得太快。離開她的靈前,讓我更加想念家人,今晚回了一趟八斗子,吃媽媽做的晚餐,陪家人過了一個夜晚。回家雖然只是吃個飯、看看電視,誰能預知如此平庸的日子尚有多久可過?今晚我也特別想念起一些久未連絡的朋友們,希望大家平安,也打算調整作息適度的與朋友們保持連絡。

       友誼的輸送、愛的訊息的傳遞是要及時才好。好友的媽媽說她走得很寂寞,此次住院都沒什麼人陪她。也許她認為這次仍跟十年來幾十次的住院一樣吧!再過幾天又能將住院心得用她慣有的苦中作樂、幽默的說給大家聽吧!她是個懂得處處為別人著想的人,知道我忙也不想太打擾我,三個月前她曾打電話來,我正忙,好像講不到五分鐘就掛了她電話,答應有空再連絡,卻一直到了天人永隔時才想起曾有過的承諾。

       我親愛的朋友們,今晚我為不曾在好友往生前打電話給予關心而難過,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發生在你們的身上。從八斗子回到住處收到的名家專欄,順便寄給大家。

水中醫者

        任何認識的人的死亡,是否總是讓我們有所反思?比起報紙上天天有人殞命,我們特別能由與自己緣分較深的人身上,得到啟示。

        沒有想到納莉颱風造成的北部水災,罹難者中竟然有我熟識的中醫師。過了幾週才輾轉由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告訴我,劉醫師走了,打電話去,變成空號;連絡上當初介紹我看病的朋友,颱風來襲的九月十六日星期天上午,她還陪懷孕的姊姊去看過病,因為公司離劉醫師診所很近,我朋友星期三恢復上班的第一天過去探望,卻聽鄰居說劉醫師走了。

       我們什麼時候知道要與身邊的人永別呢?

        劉醫師本在台北市和平東路行醫,前幾年搬去松山。客家人,個子瘦小,未婚,善良勤奮,事親至孝,一個人看診、抓藥、顧店,很少出門。行醫是她的志趣,煮藥煎藥包藥是她的勞動。我曾有兩年連續吃她的中藥調養,感冒次數大減,後來一年多從她的店買人參來吃,偶爾病了才去拿藥。

        喜歡她永遠熱情友善面帶微笑的招呼,喜歡她看診把脈時給人的安全感,喜歡她一個人默默活在大城市裡的隱居風格,喜歡每次聽她一邊包藥一邊談談充滿純樸古風的人生道理,喜歡她關心社會卻不憤世嫉俗。這是台北,要認識這樣的醫生,並不容易;要活成這樣的人,需要修煉。

        她不只是看病的醫生,也是不自覺在醫「心」的醫生。她也聽廣播,看報紙,看電視新聞和「Discovery」等頻道,甚至買我的書,去國父紀念館看過我的舞台劇。我聽過很多人讚美我做過的事,但這個忘年之交真誠給我肯定的時候,總讓我有點害羞--她在做的,才是更直接對人類有益的事情吧?

        我從她那兒多懂得一些身心之道,包括學會親近小狗。劉醫師曾養過一對兄妹狗,我都見過,哥哥出車禍死後,她傷心得不得了,妹妹後生下兩公一母,這四隻狗就是她餘生最親的伴侶。記得當我第一次克服恐懼,贏得小狗的信任,敢於摸小狗肚子,而讓狗狗此後一見到我就歡喜地躺下來要我撫摸,真是三十多年來一大進步!我和自然離得太遠,而幾年下來的醫病因緣,劉醫師間接幫助我靠近了一些?

        還原回去事發現場,據說她當夜還沒就寢,卻沒注意到風雨已大到危險的地步。突然停電,一片漆黑,不知為何她選擇打開大門,可能是想看看外面狀況,可能只是要增加一點(徒勞無功的?)防禦設施,她不可能想要離開家,因為她帶不走四隻狗。沒想到黑暗中街道上的水壓已經很大,門一開,一下子大水灌進屋內,瘦小的她被沖倒,不會游泳,也來不及攀附較高的家具,水又快又兇,沒多久淹過人頭,沒有人能伸出援手,除了四隻載浮載沉汪汪大叫的狗。

        我不敢再想下去:劉醫師活生生在自家急速變成水槽般的廳堂,過世。中藥店牆上的大鐘停在夜裡十一點,她往生的時間大概離這不太久。松山地區水淹到一層樓高,直接溺斃的人並不多,而她救過很多人。

        該說「好人不長命」這種俗諺安慰彼此?四隻狗都活下來了,繞著靈堂哀啼不肯離去。可是這還是難以安慰活人。

        以世俗眼光,劉醫師算是命運多舛,相貌普通,沒有傳統歸宿,沒有錢,沒有享受,不能善終。可是,我就是相信她是來修行的,她絕對是我與許多人的良師。她會有好的轉世。

      劉玉婷醫師,謝謝你。不能為你做些什麼,也再吃不到你用愛心和智慧調配的藥,不能聆聽你的關懷,可是我會懷念你,會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帶著您曾給我的祝福往前走去。希望我的這些文字能讓許多陌生人,找到多一些活著並善待彼此的勇氣。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