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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人
我有一位兒時玩伴名叫阿美人。阿美人的稱呼是有典故的;在我們出生的那年,林黛主演的「江山美人」席捲全省愛好電影的人潮,住在阿美人家隔壁有位時麾少女在看完電影之餘,看著僅十個月大就染上小兒麻痺病毒,卻有一張異於常人漂亮臉蛋的阿美人,感歎地說:
真是水人沒水命;
美麗的女人就像「江山美人」劇中的女主角,往往是註定要歹命的。往後大家就叫她阿美人,因為她是美人,才會擁有那般難堪的命運。
從我有記憶開始就習慣她這般的存在;
將雙手握在腳盤上,蹲在地上行走著。我們兩家相距不到二十步,我倆又是在同一年出生,應該早在我們懵懂時就玩在一起了,否則怎會記不起第一次初相見的印象?而她存在於我的生活裡,就像天氣涼了得添加衣服般的自然,自然到我不曾質疑過為何她不站著走路,也不曾有過她是異於常人的念頭,看到蹲在地上行走的人,就知道是阿美人。
三十多年前的八斗子漁村真是窮苦極了,每個家庭都有一大群小孩,而每位父母親都疲於應付孩子的三餐,鮮少有精力與心思來看顧小孩。在我們懂事的同時就學會了儘量不要去煩大人,肚子餓了記得回家吃飯就行了,大多時間呼朋引伴,自得其樂。
在尚未進入小學時,阿美人從不缺席有我的每場遊戲,我拿著臉盆到海邊學游泳,她也跟隨著,在八斗子潔淨的沙灘上,我們同一群玩伴追逐著,甚至打水戰,阿美人從不落人後,她的手臂很有力,打起水戰來不會讓任何人佔到便宜,她也很會跑,總是跟得上友伴,不用別人刻意等她。她跟我及一群差不多年歲的朋友玩跳房子、躲避球、開仙,她連跳高也可以跟著玩。
我們喜歡到菜攤偷撿掉在地上的菜葉,躲在我家門前的大樹下玩家家酒,我和其他友伴掩護阿美人達成任務,我們絆住大人,好讓機靈的阿美人撿拾菜葉快速逃離現場,這是種百戰百勝的絕佳組合。我們也跟男孩子玩彈珠、玩尪仔標。那是個讀不起幼稚園的年代。
阿美人跟我同班,讀了半學年的小學就休學了,家裡沒有人可天天背她上下學。每天放學書包一扔,我們仍舊玩在一起,她跟我一道畫紙人,我們再給紙人繪製衣服,製作各種人物的紙人,再呼朋合演一齣戲劇。我跟同學到忘憂谷爬山,牁美人也會跟著去,我們可說上山下海盡情開懷玩樂在一塊,屬於我們共處的時光就像快樂小天使般的歡樂。
快結束五年級的課程,阿美人等不及陪我過一漫長暑假,決定離開八斗子住進台北振興復健院。她說她的腳要開刀,等開完刀就可以站著走路,不用一輩子蹲在地上。她要離開的那天我已不記得是否為她送行,也記不得是否曾為了不捨她的離去而掉過淚,只知道在六年級的作文簿上寫著,能醫治世間殘障者的疾病康復成一個活活潑潑的人,成為我當時唯一的希望與志願。
再次見面是過了一年以後的事了。阿美人腋下夾著兩根拐杖,雙腳及腰穿著鐵鞋,她真的可以站著走路了,已不再是蹲在我腿邊的阿美人了,她不矮,僅差我十來公分。在床上,她卸下鐵鞋展示腳上的刀痕給我看,總共開了四次刀才能夠站起來走路的,她向我神氣的說著。我知道她父親原本捨不得她受這種苦,願意與阿美人相依為命直到終老,可是阿美人堅持要站起來。
這次的相處,她首次透露小時侯常望著我及其他玩伴的腳發呆,不知道站著走路會有一番怎樣的滋味,自已常在她老祖母的床上攀著床頭的木樑,努力的用雙手支撐想讓腳站立,卻從不曾如願過。她最怕獨處,尤其是我上學去的時侯,在我們村子裡,在我們所能及的小天地裡,她是最嚴重的殘障患者,很長的一段時間她以為全世界就屬她最可憐而常獨自掉淚。進了振興復健院看到數以百計的殘障患者,多的是只能在地上爬行,連蹲著走路的福份都沒有,她才釋懷,走出了自憐自艾的情懷。
我從沒有想過阿美人是可憐的。每次見到她,她總是滿臉洋溢著笑容,提議的遊戲一定跟到尾,從不退縮與膽怯,我的笑容、笑聲在同伴中已夠野夠鮮明,而她卻比我更誇張。不小心大夥鬧起彆扭,她絕對得理不饒人「恰北北」,不讓自已受任何委屈,我只見過生起氣來跟人吵得耳紅脖子粗的她,不曾見過自哀自嘆或因傷心掉淚的阿美人。
在八斗子短暫停歇後,阿美人被安排住進礁溪文聲復健院。我很懷念礁溪,第一次到礁溪是跟隨著她三姊在綿綿春雨中去探望阿美人,很遺憾那也是僅有的一次。阿美人在文聲復健院共待了六年,直到讀完國中課業才離開。這中間,在每年的寒暑假也會回八斗子渡假。她人雖在八斗子,我們相聚的時間卻很少,長大了各自的生活圈不同,除了偶爾探視,在生活中已難能有交集。
阿美人留在基隆讀了三年的商業職校。當她住回八斗子,我已上大學並且搬離了老家。我是職校保送生,大學課業於我是艱困的,更煩的是談了一場起起伏伏的感情,於是阿美人就退出了我的人生舞台,只剩兩場場景;
大學畢業那年,我參加了她的婚禮,隔了一年多探望產後懷中抱著漂亮女兒,充滿為人母喜悅的阿美人。
大學畢業進入社會,我的人生旅程就在跌跌撞撞中展開。多次的跌倒,總想賴在地上大哭索性不要爬起來,但阿美人講述攀著木樑努力想讓雙腳站立的堅毅神采就會浮現出來,讓我等不及將眼淚擦乾就一股腦兒站了起來。上天賜給我健全的四肢與差強人意的五官,我沒有資格怨天尤人,沒有理由不挺直胸膛快樂往前走。生命中有了阿美人,就像有了精采的座右銘,隨時警惕提攜;
世界上沒有最可憐的人,常觀望手中還握有多少東西,而不要只惦記著失去了什麼,阿美人讓我更懂得感恩與惜福。
(寫於1994年10月,曾刊登於普門雜誌、文馨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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