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情懷

文/沈嘉惠

    一提起火車,便覺得空氣中,自然而然地瀰漫著鐵路枕木的溫暖香味。猶記得小時候的住家,是在俗稱「銅礦」的八尺門,一條蜿蜓的小鐵路,沿著窄窄的山徑,迤邐而下至一幢由白水泥砌成的水塔邊,火車站是由幾座木造的涼亭接連而成,因這條鐵路主要是要載運「銅、木材的加工品」出口用的,故沒有售票亭,也不見站務人員,更惶論熙熙攘攘的乘客,所以這座小火車站及鐵路總是清清靜靜的,但正是我們這群小蘿蔔頭的最佳遊樂場及賺外快的地方。

   小時候,生活是清苦的,每當有「外快」可賺時,大家就會爭先恐後的趕往目的地--水塔邊、在不定時的黃昏中,小村子總會響起 一串巨大的火車鳴笛聲聽到信號,幾乎每個小孩都一手拿著小鐵桶,一手拿著火鉗,狂奔而至水塔邊的堤岸,佔著有利的位置,望著蜿蜓的鐵路,看著火車頭氣咻咻慢慢駛入水塔邊的卸煤堤岸,火車頭停好後,司機會下來喊著:「後面一點、慢一點」,然後打開火車煤爐口,用鏟子一鏟-鏟的把燒過的煤塊,鏟丟在堤岸的壕溝中,火紅的煤塊透著晶瑩閃爍的火光,一大塊一大塊的堆成小山丘,火光閃耀在孩子們的臉上,表情是既快樂又興奮,等著火車司機將煤塊卸完,慢慢的將火車頭倒回火車站,煤塊因時間已慢慢的冷卻下來,每個孩子拿著火鉗,拚命的夾著煤塊往小鐵桶內放,雖然是己燒過的煤塊,但仍可用在家用的小煤爐上,所以小孩子都很努力的做著這份貼補家用的工作,一邊撿著煤塊,還會一邊鬥嘴,就像一群小麻雀,吱喳喳的,回想起來,臉上都不自主地微笑起來了。

    鐵路的盡頭是在海邊,臨著海岸,碼頭上蓋著一座巨大的吊車,吊車有著長長的機械手臂,吊車下有著石砌的台階,這台階就成為村人夏日乘涼的好地方,猶記小時候,在夏日的黃昏中,當父親下班後,母親幫我們都洗澡乾淨了,父親就會帶著我們到碼頭邊散散步,只見碼頭上釣魚、乘涼、聊天及小孩子追逐遊戲著,好不熱鬧。父親也趁這個時候與鄰居打打招呼、話話家常。直到每戶人家輪流喊起「回家吃飯囉」,大家才各自回家,但若在黃昏時,吊車上巨大的探照燈打開,父親就不會帶我們到碼頭邊散步了、可是全村的小孩子會更高興,因為晚上又可以「賺外快」了。  

    當吊車的採照燈開啟時,表示那天晚上火車會運貨物到碼頭,這貨物分為二種:一是銅,二是木材,銅片是從禮樂煉鋼廠來的,它被擠壓成一大片薄薄的,一片一片疊在平台車上,再由吊車機械手臂吊起,放在碼頭邊等候的大船上,那些吊車運轉作業狀況,可說是蠻壯觀的,但小孩子更盼望的是銅片邊緣的薄銅毛片,當探照燈停在海邊的木船上,我們便靠近平台車邊、用手按著銅毛片,一上一下來回著,便可將輕薄的銅片給折下來。當探照燈照到平台車時、小孩子們便又回到路旁等待著,看著火車頭從後面將平台車擠向前,讓吊車將銅片吊上大船,等探照燈又照回船上時、小孩們又一擁而上開始折鋼毛片,如此偷偷摸摸,重覆幾次,弄的臭汗全身,回家還要挨罵(因危險)。第二天,小孩子們手上都拿了用銅毛片典賣的麥芽糖,人手一支,吃起來甜蜜蜜的,在那個時代,可說是小孩子最大的快樂了。

    隨著時光的飛逝,已記不得有多久沒坐過火車了,記得小時候坐火車,就是與媽媽回娘家玩,外婆家住在雲林口湖鄉,所以要先坐火車至嘉義到大阿姨家會合再一起回鄉下,小時候,母親總是帶著我們坐晚上的夜慢車,慢慢的晃著晃著就睡著了。到嘉義時剛好是天亮,下車時帶著一臉濃濃的睡意到阿姨家。回基隆時也是坐夜慢車,因舅舅家是耕種的,回家時,舅舅總是用布袋裝著花生、蕃薯、地瓜簽等讓我們帶回基隆,記得有一次回家時,因年紀小,夜深睡意漸濃,雙手禁不起花生布袋的重量,以致火車進站時,聽到巨大的汽笛聲,一慌,失手而致布袋跌落月台下,看著那散落的花生和搆不到的布袋,心中好難過,因那些農產品帶回家可多少補貼些許家中生活。

    及至年長,坐火車的機會幾乎是沒有了,但也覺得現在的火車已無往日的蒸汽火車頭及夜慢車,所帶給我的那份自然、溫暖、枕木香的感覺了。人說:「年紀越大、越會懷舊」,總覺的舊時物較親切,在這深秋風雨的夜晚中,寫著寫著,不禁感覺到空氣中鐵路枕木的香味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