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風箏，盤旋在基隆港區唱悲歌　

　　基隆港區的老鷹叫「黑鳶」，牠們遊走於城市與叢林的邊緣，是屬於都市的鷹族。

　　近年來，黑鳶在棲地破壞及食物污染等情況下，正面臨著生存的最大危機。

　　老鷹，是所有能夠盤旋滑翔的猛禽的通稱。當我們統稱牠們為「老鷹」時，是否發現了牠們個別的不同？看牠們飛得如此輕盈飄逸，心中又產生了多少嚮往呢？基隆港區的老鷹叫「黑鳶」，牠們多半生活在都市環境的邊緣，是屬於都市的鷹族。

　　港區的黑鳶，高高懸掛在天空，真像極了黑色風箏，難怪古人稱風箏為「紙」鳶。生態平衡的要角是猛禽，在自然界中牠們高居食物鏈頂端的角色，台灣生態在極度的破壞下，已有許多猛禽瀕臨絕種，黑鳶也在棲地的破壞及食物污染等情況下，產生了生存危機。即將滅種的消息傳開後，基隆反而成為台灣的賞鷹聖地，這是「物以稀為貴」的邏輯嗎？誰來守護老鷹。

 老鷹的守護者  沈振中

　　對沈振中來說，發現老鷹，只是生活的偶然；成為老鷹的守護者，卻成為他生命的必然。他認為，「生命是一連串延續事件的累積，人不可能因單純的某件事徹底改頭換面。」所以，生物系畢業的沈振中，決定回基隆德育護專任教，決定力行環保，決定過簡樸生活，決定花二十年守護老鷹，都是他與生命撞擊後的「決定」。

　　發現老鷹，從好奇、興趣到產生了責任感，沈振中發現老鷹們正在生死存亡中掙扎著，他不忍「視而不見」，於是成為老鷹的守護者。他想幫老鷹們重生，或悲觀地記錄著，一個鷹族如何在人為的迫害下消失。

　　為了要記錄下老鷹生活中的所有故事，沈振中幾乎將自己想像成一隻離群獨居的鷹，他選擇好觀察的最佳地點，就築起了「巢」，成天為老鷹守候。跟著他的作品《老鷹的故事》一路看來，叉翅、白斑、郝先生、浪先生……，好像是他生活的鄰居，我想著他們的故事，心頭也畫下一抹傷感。老鷹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一樣，有著濃郁的愛情，不忠的背叛，難耐的寂寞與生活的不確定感。

　　不知是否與長期觀察老鷹生態有關，沈振中的眼神也銳利如鷹，面對他多年相伴的老鷹，他沉痛地表示，「老天讓我發現牠們，只是要我為牠們逐漸凋零做見證嗎？當有人來關心牠們時，卻也同時有更多人在摧毀牠們。」多年來，沈振中觀察到的，總是一幕接一幕的毀滅。

　　山區的工程，毀滅了老鷹的棲息處，牠們必須棄巢，另覓棲地。失去了家園，鷹族們四散尋巢，不料，兇殘的捕獵已在一旁等待著，雌鷹相繼意外死亡。經過顛沛，感受流離，加上髒污的食物，雌鷹的不足，老鷹繁殖的希望渺茫。在西濱道路的施工現場，沈振中竟發現喪偶後的雄鷹，已有頻繁的同性交配行為，鷹族的未來在哪裡？我不忍多想。

　　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是放不下的？下一個決心，就徹底去做，實踐才是生命的累積。我們總是多慮、多想，卻不輕言執行，生命就錯過了。在基隆市野鳥協會的陽台上，我看見了一隻受傷的黑鳶，牠正在沈振中真誠的對待下，默默地吃著美味的雞肉，我遠距離觀看，深怕驚擾了牠的平靜。桌上擺著一本「斷翅寶貝的日記」，原來斷翅寶貝再也不能飛了，走出野鳥協會，斷翅寶貝的空洞眼神卻緊跟著我，在這個惡質的生存環境下，人與鷹，似乎宿命相同，一樣痛恨社會卻又無法遠離社會。我的心開始颳起強風，聽說颱風又要來了。

基隆的老鷹，低吟悲歌

　　回到基隆港區，看著正在找尋食物的老鷹，牠們現在也和基隆人一樣，過著通勤的生活。站在港邊的天橋上，我仰望在灰白天空下的黑色剪影，感受到的竟不是生之喜悅，而是死之蒼涼，彷彿，這些輕盈如風箏的黑鳶，正在低吟著，死亡的悲歌。我的視線再也離不開了，追隨牠們遠去。

　　曾經，基隆港附近的山林都是老鷹理想的居住環境，在情人湖一帶更經常出現鷹族黃昏聚集的盛況；如今，情人湖的老鷹岩仍在，只是看不到老鷹了。遠離基隆的老鷹，主要的覓食區仍在基隆港區，每個清晨，牠們遠從遙遠的台北縣山區飛來，吞著港口髒污水面中的爛腸爛肉，再虛弱地飛回遠方的家園，日復一日，沒有希望，卻活著。

　　實在很難想像，我心中孤傲又自由的老鷹，竟過著這樣的生活。其實，以前的老鷹很挑食，最喜歡吃「赤宗」，牠們總是優雅地飛行，在疾速地抓起從水面要躍出的魚，如今，生態受到嚴重的迫害，食物的取得已十分不易，一些無法適應的猛禽就漸漸絕跡了，而黑鳶具有食性廣、適應力極強的特性，牠不要求食物的精緻度，並能在自然界中適應各種環境，所以才能在惡劣的環境中活下來。從上等生魚到腐爛臭肉，這是環境的選擇，由不得老鷹來決定。

　　流進港區的旭川河，帶來了大量的「垃圾食物」，從此，拾荒的老鷹就經常在基隆港區出沒，成為基隆港區的清道夫。未來，基隆港區的下水道一旦被建立，老鷹就失去了食物，就再也不會再出現在港區，新的生存點在哪？垃圾山？誰也不知道，也許就消失了。

　　今天，居住基隆的人多了，居住基隆的老鷹卻消失了。外木山與情人湖一帶不知有多少珍貴的自然資源未被發現，只可惜，基隆人似乎不懂也不想珍惜。趕走了老鷹，擠進更多的人，基隆人如何面對這些義務清除穢物的環保尖兵，忍心不給牠們生存權。老鷹的存在，是港區生態的重要指標，基隆竟給不起。

　　殘存的黑鳶，孤獨地在港灣、垃圾場及道路上尋找動物內臟、死蛙、死鼠，或者攔截空中的飛蟲……，在觀光和保育之間，真得找不到平衡點嗎？還是事不關己。今日鳥類，明日人類，人也是生態下的一員，在破壞無度之後，受害的，終會是自己。

　　十二月，基隆市野鳥協會將舉行大型的保育老鷹行動，屆時，參與盛會的老鷹會有多少呢？讓我們為老鷹祝福。

(新觀念雜誌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