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呼喚

第二樂章杜披雲寫下卅幾萬字的「風雨海上人」

歐吉桑的海上傅奇

       一個傳統的漁村，一名平凡的老人，一部討海人的小說，三者加起來成就了八斗子令人刮目相看的人文氣象。

        杜披雲，一位退休的老漁夫，他勇於提筆上陣，將親身經歷的大海傳奇﹒化為動人的小說，記錄了質撲真切的討海人生。

   文/ 呂方平

「福順組員:船長愛勇、副鏢手雷公義、大車阿鐵、舵手甘草、左二手懷宜、右二手大京、看魚七球、石居仔、煮飯光榮，一共九人都是中年優秀船員。

　　在秋末初冬，基隆鏢船開始出海作業，這一早，甘草在台公厝仔(船長室)的媽祖神位前燒香祈禱，燒金鳴炮了後，福順準備好這一冬的頭一日出海作業，竹篙結著數綰連炮掛到高高。出海的眾鏢船帶纜在八尺門檢查哨等待報關，檢查，點名，檢查完的船隻，一艘一艘離開檢查哨，魚貫出海作業，福順站著信號旗經過信號台出海了。甘草拿著紙錢拜拜，呼請唸著:

　　「拜請，拜請，老大公好兄弟(幽靈兄弟)，弟子杜甘草，基隆市八斗子人氏，現任福順舵手，拜請老大公好兄弟保佑福順在這一冬奪到第三屆錦標，弟子下願以豬公一隻答謝之。」炮聲連響，紙錢飛舞，增添了福順頭一日出海作業的旺盛氣氛。」(摘自「風雨海上人」書中有關福順號準備出海鏢旗魚的一段敘述。)

老魚夫提筆留根

　　厚厚一冊三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捧在懷裏，再度出發前往八斗子漁民住宅，走訪這位化身「甘草」的書中主人翁。午後四時的夏陽，威力減弱了許多，歐吉桑一臉神清氣爽地下樓赴約，頭戴棒球帽的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六十五小了好幾歲；但見他手提一只極似「奉茶」的古早荼壺，又不禁會心地想起父祖輩昔前左手擋板凳、右手提茶壺趕往廟埕看戲(或歌仔戲或布袋戲)的情景。不容置疑，眼前這位天真憨厚的長者，正是杜披雲老先生。

　　我們依約來到八斗子海濱公園，倚杆望海聊天兼談起這部以九名船員的不同生活背景為骨架，串連起漁人與海天對抗的海上生涯辛酸故事。「夏去冬來怒朔期，漁人觀望鎖雙眉，一朝裹足虧三頓，強海風波不時。」「海天變色雨瀟瀟，風捲殘雲暴怒潮，彼處憐舟方寸亂，子妻不見親人焦。」一口流利的文雅台語，杜披雲唸起詩句來特有的專注神韻格外令人動容。「風雨海上人」是一本初試漢文口語化寫作的台語小說，杜被雲筆下記錄的討海人生質僕真切，自大清帝國乾隆卅五年起，至太平洋戰爭結束的終戰後六年，各時代台灣社會生活的點點滴滴，盡在這本小說中無摭無掩地披露出來。「敬請用台語而讀」，作者如是對讀者提出請求。儘管「講不輪轉」也要勉力而為，畢竟，老輩的字字心血，看在年輕一輩眼裡，越是衷心讚嘆，越要設法寶惜。

　　一個傳統的漁村，一名平凡的老人，一部討海人的小說，二者加起來成就了八斗子令人刮目相看的人文氣象。對於寫書、出書這件事，歐吉桑不改謙抑自持的口吻，覆誦著「風雨海上人」扉頁所題的一句話：「我不是作家，因為我深愛這片土地，所以我要為後代子孫留個根。」如此素樸的思維，促使這名退休了的老漁人勇於提筆上陣，將他親身經歷的大海傳奇與聽自家鄉長輩關於基隆八斗子的史地風俗，一一化為動人的小說情節。

不寫會終身遺憾

　　杜姓在八斗子乃「大姓」，係大清乾隆卅五年，福建泉州府馬鑾鄉杜茲鱗五兄弟在徵得世代捕魚維生的父親杜昭文同意後率先渡海來台，在基隆靠岸後，行經八尺門、番仔田(今之海洋大學)，往東沿海路過黑橋、林投溝(今之碧砂港)看見美麗的八斗子港，而以專業漁人的眼光選擇了八斗子島東南東，屬長潭尾偏北的所在定居下來。杜披雲在「史地風俗」、「漳泉拚」兩個章節中，對於杜氏遷徙八斗子的開發過程，有相當清楚的記載。

　　日據時代唸公學校(小學)，學過一點漢文，從未受過正式中文教育的杜披雲，自承是在跑船「關水牢」那二十年中讀古冊(如彙音資鑑)、武俠小說(最愛金庸)而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小說的布局、架構及遣詞用句。四十歲以前的杜披雲是承襲家業的捕魚人，惟在結婚生子後倍感經濟壓力，遂於國內漁業漸衰之際轉做商船船員，跑過卅幾個國家，至六十歲退休，受雇為鄰近八斗公廟(專收海上漂流的無名屍骨)之看廟人。

　　兩年多的廟公生涯，杜披雲不是戴起老花眼鏡看古書、吟古詩，便是應附近孩童「阿公仔講古」之邀說說傳奇故事。縱然他內心深處埋藏著更多「如果不寫下來，以後可能就沒有人知道」的故事，但至多也是斷斷續續地寫在筆記本上，從未萌生「像作家那樣一字字寫在稿紙上」的念頭。直到去年春天，說來令人感傷：歐吉桑那開計程車的大兒子車禍身亡，老年喪子的他一度對法官的「亂判」憤憤不平，官司一拖數月，就在他一心討回公道、「拚上老命也在所不惜」的同時，發現了還有一件「不做(寫)會終身遺憾」的事等待他去完成。於是他辭掉廟裏工作，閉關在家全心寫作，花費近半年光陰寫成了「風雨海上人」這部三十多萬字的長篇說。 

帶動全民寫作風氣

　　猶記七月初，八斗子的新書發表會上，作者杜披雲應邀出席。當李敏勇、廖鴻基、李筱峰幾位名作家略述心得後，歐吉桑以低沉的嗓音(事後方知感冒癒)發言，隨手翻閱吟哦了幾首台語詩句，而後摘下老花眼鏡置於他那嘔心瀝血的著作之上。那一幕讓人玩味的畫面，引我事後積極透過海洋台灣基全會安排拜訪杜披雲。

　　七月底如願來到歐吉桑位於八斗子漁民住宅三樓公寓的家，見他親切談、比手畫腳，一掃喪子陰霾，甚且搬出十四大冊手稿與珍藏的日治時代小學畢業證書、台灣地圖。一半心酸，一半欣慰；臨走前便再約定：下回到八斗子海濱公園「出外景」--把大半生與海為伍的老漁人帶到海港邊，暢談其以大海為寫作背景的「風雨海下人」，該是項合情理的「設計」吧!

　　「杜披雲先生是我在為故鄉尋根過程中的一個偶遇，當時初見他所寫的手記，一堆疑惑油然而生，他--一個小學畢業的漁人，竟然擁有一手好字？自謙不是個作家，為什麼能組織出這一部動人的小說?打從出生地基隆八斗子的開場描述，引人掉入時光隧道，一幕幕褪了色的兒時記憶，再度浮現於腦海之中……」催生此書的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總幹事薛麗妮表示，有感於台灣是一個海洋國家卻缺乏一定質量的海洋文學，「風雨海上人」一氣呵成地寫出百年來討海人的生活片段，就像看見一部歷史縮影，她期望藉由此書的出版，激發全民口述歷史及海洋文學創作，進而帶動全民寫作。

　　當然，杜披雲只是一個開始。衷心期待還有更多鄰家的歐吉桑、歐巴桑以口述、書寫的方式，把他們對土地、對海洋的情感及其生活經驗公諸於世。或者，就讓你我從說服自家長輩著手，如何?

(轉載自拾穗雜誌) 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