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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父親的二三事
蘋果日報的財經單元,其中有個版面「一盤小生意」,昨天(8月3日)全版介紹了我個人創辦海鮮冰的故事。當我看到多張看起來年輕有活力、自己美美的照片真是歡喜萬分,但當閱讀到「人生的亮面」這個小眉批的內容,整個人有點被嚇住了。這樣的寫法雖然貼近事實,但會造成閱讀者對父親的誤解,我更擔心的是家人如何看待這件事。隨著看到報導的朋友來電愈多,內心也愈加不安,所以想藉由這封信來談談我與父親之間的問題。
祖父的母親是核四用地的凱達格蘭原住民,二十出頭祖父入贅到八斗子的吳家,祖母生了十來個小孩,女嬰大都送人撫養或病死,只留二個自己養,空襲時死了一個男嬰,所以父親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家貧怕將來兒子娶不到媳婦,在父親三歲時買進入了尚未滿月的母親。
祖母是吳家的養女,出生在東北角南雅附近,而那裡早期也是凱達格蘭族人的一個聚落,依祖母的長相,我一直認為祖母應該也有原住民的血統,總之我的姑媽們各個五官分明很像原住民,父親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而且非常的聰明。祖父是個漁夫,父親在十四歲時就跟著祖父一起出海捕漁,終身也以捕漁為業。在祖母的溺愛下,父親從小脾氣就很不好,特別會打罵兩個妹妹,但卻不會招惹他的童養媳,來自姑媽們的描述;父親應該在小時候就非常的愛慕著母親。
年輕時的父親應該也很想要有一番作為,對船上的所有機械都能自行摸索,學會如何修復,對時事也充滿熱情,老實、好客,有一大群拜把兄弟。從事傳統的漁撈工作,最適合男丁多的家庭,兄弟齊力就能出海作業,相較之下父親每年都得為尋得合作的海腳傷透腦筋,而且所得有限。六個小孩相繼出生,眼看一年壞過一年的漁獲量,母親開始學習買賣漁貨的生意。父親在閒暇時也會幫忙母親工作,可是隨著母親的生意愈做愈順利,封閉型漁村的八斗子嚴重的傷害了父親的自尊心,村人會半開玩笑的跟父親說:不用去捕漁了,靠老婆就好了。
母親的事業愈順利,父親的臉色愈凝重,經常喝悶酒,抑鬱寡歡。六個孩子都還算乖,特別是大哥、大姊非常會讀書,最皮的可能是我,我最常因不寫功課,或過度搗蛋而被父親罰站,父親沒有打過母親也沒有打過任何一個小孩,所有的不快總是自己一人承受,不像很多不負責任的父親將自己的情緒發洩在妻兒的身上。姑媽說父親年輕時脾氣很壞,還會打她們,後來卻不會打小孩也不會罵小孩,頂多要我們罰站,實在很不簡單。我想那是因為父親夠愛我們,寧願百般壓抑自己的情緒也不願傷害到我們。
1993年夏天祖母病逝,對父親的打擊非常大,也許是生活頓失重心之故吧!在祖母的告別式有位熱心的鄰居力主應公祭並幫忙找了區長來主持儀式,父親想出了一個很可笑的理由,認為他死了母親卻讓人拿去作面子,而一心想要加害對方。那個階段家人知道父親生病了,而鄰居雖然被打了兩次,但知道父親一直是個「古意」人,從小到老不曾與左右鄰居吵過架,是家運不好才會有這種事,也很同情父親,並且原諒了父親的行為,為此父親有段時間跟弟弟住在宜蘭。1997年的春節,大年初一父親打電話到鄰居家裡騷擾,並揚言又要去打對方。初四我忍不住打了電話給父親,告訴他不應該做這種事,特別是在大年初一去觸別人眉頭。父親非常生氣說他一輩子連他母親都不曾說他不對,我竟然敢說他做錯事,他一定要把我打死。
一直以為那是父親的一句氣話,沒想到事隔三個多月的一個夜晚,父親真的付諸行動。從小父母親沒打過我,除了被學校老師處罰外也沒有人打過我,當半夜三點被父親拿著掃把打我,母親抓著父親要我快逃,我一直以為我做了一場惡夢,一會兒才醒過來,緊跟著是打著赤腳逃離家門,躲在暗巷裡不停的顫抖著。當時我擔任海洋台灣基金會的總幹事,基金會有好多事要做,我留在八斗子,卻居無定所的躲著父親,直到1998年辦過青輔會的『淨海愛台灣』,我才避居到九份。在九份的那五個月風災水災特多,我常怕到聽到大雨聲,手腳發痲無法入睡。後來搬了很多次家,父親過世後家人建議我回家住,但我認為還是得習慣獨立過日子,所以就一直與母親分居住。
由於很清楚父親是病了,我只當它是種病人的行為,並沒有為此而懷恨父親,只是這一事件卻是我人生最大的痛點。大約有四五年之久我無法跟人提起這件事,並且經常會在半夜被嚇醒。後來能夠慢慢坦然的與人交談,分享那段居無定所無法住在家裡、有苦難言的過程,我想那是我已走出了此事所帶來的傷害,並由其中得到了新的成長養分。所以當蘋果日報記者問起我人生最大的挫折是什麼時,我自然提起這件事,雖然我將前因後果講的很清楚,也談到後來我如何看待父親對我們的愛,也許是能寫的字數太少,呈現在報上的報導就顯得太過片面,甚至可能造成與其他家族成員的感情傷害,讓我失眠了一夜。
每次聽到失意的男人藉酒裝瘋,家暴妻兒時,總讓我想念起不發一語默默喝著悶酒的父親,甚至會做如此的聯想:如果年輕時父親能夠對自己好些、能夠自私些,能夠少愛我們一些,將自己的不快轉嫁一點到我們的身上,也許晚年就不會積鬱成病了。如果父親再自私些,在四十多年前的小漁村,很多父親要求小孩小學一畢業就到工廠工作,堅持不讓我們讀書,母親就可以不用做生意,父親可以靠當個討海人勉強維持家計,孩子沒出息有什麼關係,但自己面子、裡子就都有了。
生命是無法重來的,小時候父親習慣生著悶氣,家裡的小孩也習慣不理他。父親過世後的這些年來,我常在想,如果在更早時就能體會到父親對我們的愛,而學會像個朋友般跟父親聊天,抒解他的情緒,也許父親就不會有這般難堪的晚年。而隨著永不停歇的家暴事件,我更能感受到父親對家人的愛,而更加懷念父親。唉!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願意多花點時間陪父親多說說話,學習傾聽屬於他的生命之歌。
薛麗妮寫於2005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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