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鴻基:生命之歌,自己唱
生命的意義為何?漁人回答,大聲唱歌吧!
一名哲學家說:「理性的人改變自己適應環境,不理性的改變環境適應自己。」我問廖鴻基:「你是理性的人還是不理性的人?」他笑而不答。
同樣的話,我也問過一位辦雜誌的長輩,因為他辦了一本想改變台灣人觀念的雜誌。而他巧妙地說:「我已經超脫你問的一切了。」避開我的問題。
說他們是「不理性」的人,他們是不會承認的。
對於長期受到陸封思想影響的台灣人而言,想改變對海洋的恐懼和無知,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尋鯨小組卻挑戰了這個觀念。
海洋的呼喚
三十五歲那年,廖鴻基出海捕魚成為討海人。
生活在海上,討海人必須以最原始的生命本能面對大自然。
三十九歲時,他出版了第一本書《討海人》。
台灣雖然四面環海,但是海洋對我們來說,卻像是蒙古一樣遙遠和陌生,遑論了解海洋文學。事實上,台灣以討海為生的人不在少數,面對海洋資源日漸減少,他們的未來是悲觀的,《討海人》隱含對忽略海洋的控訴。
《討海人》這本書造成很多討論,包括在文學獎的甄選過程,評審都很難將他的文章歸類。
書中描寫的討海人生活,包括在五、六級風浪之中,人與浪競逐鏢旗魚的過程、新船下水的海上習俗、海上的鬼魅等。討海人是海洋台灣生活經驗的一部分,過去並沒有人以文學方式書寫他們,藉著《討海人》這本書,就像經驗了一個我們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討海人生活,閤上書,卻有一種深沈的悲哀之情油然而生,是同情討海人的宿命?還是感嘆環境對他們的無奈。
發現台灣鯨靈
由於海上生活大部分時間是很無聊的,海上的鯨靈─他如此稱牠們,廖鴻基幾次與牠們在海上相遇,那種人與動物之間的自然之情,一次又一次撩撥著廖鴻基的心弦,想多了解他們。
「常看見海豚躍出海面。海豚迅捷地衝起衝落,留下一陣陣水波漾在海面,漾在心頭。那是兩個世界、兩個生命間的因緣擦觸,雖然短暫,但那驚訝與感動,如心中的水波向外湧推,久久不能平息。」他說。
四十歲,他成立尋鯨小組。
生命之歌
坐在漁津六號─尋鯨小組的研究船上,我對廖鴻基說:「做任何事情都源自一個決心、一顆種子。所以當身邊沒有任何外援時,是不是這股力量支持你們堅持下去。」
我很好奇尋鯨小組憑藉的是什麼力量,讓他們在人力、財力都很拮据的情況下,依然樂在其中,一定有一股力量支持他們做下去,我把這股力量解釋為「一個決心」和「一顆種子」。
「這未免太林清玄式。」旁邊有人不以為然。
廖鴻基安靜地聆聽,未置一語。他經常這樣,他對別人對他看法和評語,他很少駁斥或辯解,彷彿心中早有定見。
他說:「這樣的說法是用來麻醉自己,像錄音帶一樣,聽久了,讓人信以為真。」
「不然你憑藉的是什麼?」
「自己唱!」他說。然後他將眼光投向大海。
生命之歌,要自己唱。
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往何處去」,窮其一生在追尋一個安身立命的「根」─可能是一個理想或是一個目標,而後為這個理想或目標奉獻一生,這是一種生命的完成。有人飄泊一生,找不到根,有人為根,飄泊一生,重要的是,生命之歌,必須由自己來唱。
對廖鴻基來說,討海是生活,尋鯨卻是唱一首生命之歌。
挑戰觀念
因為尋鯨小組的調查,帶動了研究台灣鯨豚的熱潮。
廖鴻基說,台灣四面環海,過去,海洋一直被認為是天險阻隔,大多數台灣居民對海洋的認知仍停留在遙遠、陌生、危險、神祕的境地,大部分的人不認為我們的海域有鯨豚存在。尋鯨小組去年在花蓮外海所做的調查,結果令人驚喜,證實台灣海域擁有豐富的鯨豚資源,但是從來沒有人做過深入的研究調查,尋鯨小組的「鯨異大奇航」帶動了鯨豚研究的熱潮。
其次,尋鯨小組挑戰了台灣落伍的海洋法令。
賞鯨活動,幾乎使官方捉襟見肘「無法可管」,根據休閒漁船管理辦法,並沒有列入「賞鯨」活動,海鯨號的啟航,曾讓主管單位大傷腦筋。其實這不是賞鯨號的問題,而是相關海洋管理法令的落伍。
賞鯨,無異是對海洋資源管理的一記試金石。
因為鯨豚的發現,讓我們有機會親近海洋,因為親近海洋,讓我們有機會認識台灣的海洋環境、關心海洋環境問題,這些「認識台灣」的實際生活經驗都是非官方的。
過去或許是我們忽略了海洋,現在來做還來得及,為了下一代。
困難
尋鯨小組本身面臨許多困難,首先他們所做的調查資料不被官方接受。
根據以往的經驗,研究調查必須有學術單位「背書」官方才會接受。尋鯨小組長期在海上觀察,記錄鯨豚活動情形,其獨力作業,正足以彌補學術上的不足,但是官方不接納他們的調查結果,頗令人遺憾。
其次,尋鯨小組經費拮据。
自從尋鯨小組帶動鯨豚熱潮之後,大家對台灣鯨豚產生熱烈的盼望,這是一個關心台灣海洋環境的起步,成果需要時間的累積。
然而當經費拮据的尋鯨小組向企業主尋求贊助時,企業主的反應冷淡,他們寧願坐享其成,錦上添花,不願雪中送炭,在沒看到成果以前,他們不願投資,包括不願投資「時間」。
這些問題並沒有讓尋鯨小組卻步,他們想改變台灣人陸封的觀念,引領台灣人走向海洋,他們想改變台灣官僚對海洋管理的無知和迂腐。
「急不得!」廖鴻基說話很溫吞,但意志很堅定。
尋鯨小組的薄弱力量,如何改變大環境?
「走過的路必定留下痕跡。」廖鴻基對將來充滿了期待。
就因為環境不理想,才值得努力。尋鯨小組是一個理想,是一個起頭。
自然真情
「生命的意義為何?」
漁人回答:「大聲唱歌吧!」
海洋喚起人類的大自然真情,也許我們應該思索,該用什麼方式唱出屬於自己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