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o’的自然與人

海宴

文/梁琴霞

山岳、海洋、溪地，加上風、雨、陽光與時間的催化，是構成大地各種地形景觀的要素。當我們遊賞風景時，常讚歎大自然創造美麗雄偉大地的奇妙，但卻往往不明白大自然是如何營造這些變化無窮的地形景觀，因此常常滿懷疑問。

Cpo’部落的海岸地帶即有包羅萬象的海岸地形，除岩岸、沙灘、礫石灘、海岸、海灣之外，還有海岸階地、現代隆起珊瑚礁、隆起岩台、海蝕溝、海蝕柱、海蝕洞等特殊景觀。不僅豐富了這兒的美麗風景，也創造了一個研習地理學的好地方。但是對Cpo’部落的老少男女來說，美麗風光裡面所潛藏蘊育的生命哲學，與研究學習的地理學之外，還有其他更為實用的知識，譬如：學習辨識不同區（海）域在不同季節與不同天候時的危險程度；學習使用不同器具，在不同區（海）域捕捉不同動、植物的方法；學習體認海洋的殘暴與溫柔……等等，才是他們覺得重要與關心的。

上山下海，取得一家子生活所需

豐濱以南的石門、石梯坪、港口海邊與大港口海邊，便是Cpo’族人自大海採集食物時最常出沒的區域。男人們乘舢舨或竹筏進行近海區域撒（放）網或垂釣，有些則是直接選擇岸邊進行垂釣或潛水；女人們則穿著防曬、不怕濕的服裝，攜帶網具，身手靈活而敏捷地採集珊瑚礁石區內的貝類與隆起岩台的海菜。男人與婦女們如此辛勤忙碌一日下來，家中飯桌上的三餐菜餚就有了；有時，再配上當令時節盛產的野菜蔬果，一頓頓新鮮、不油膩、不含高脂肪的食物，讓人覺得吃得健康而營養。

部落族人的傳統飲食習慣，在採集的過程極環保，烹煮的方式也極環保；不慣大魚大肉的滿桌油膩，烹煮時除了鹽的鹹味與食茱萸的自然香味外，各式菜色都保持原味。直到現在，部落族人仍維持這樣的飲食風格，所以鮮少有人是肥胖的；高高瘦瘦的體格，自然成為阿美族人的特徵。

部落的人，不分男女，幾乎從小就是被大人帶著上山下海。上山下海的重要目的是為了取得足夠一家子一天所需的食物，次要目的才是娛樂。對性情溫和善良、樂天知命的阿美族人來說，工作是不忘娛樂，娛樂也不忘工作的。從工作與娛樂中學習在大自然當中求生存，又不傷害大自然的平等生活哲學。若要將上山與下海做個比較，我想，喜歡下海的人一定比喜歡上山的人，多出甚多。

在前浪稍退而後浪未來的短暫時刻

一年四季，部落的海邊都有不同的食物可拿取。冬、春季，尤其是天氣晴朗，東北季風稍歇的時候，一大早，左右鄰居的婦女們便互相邀約、成群結伴，帶白飯、辣椒與鹽巴，談談笑笑，徒步出發走向港口下方現代隆起的珊瑚礁。她們當中或有會搞笑、糗事特別多的；或有年紀較輕、還在學習階段的；當然，也有特別愛東家長、西家短的饒舌婦，這時全都不分彼此，相互扶持。她們像小女孩出遠門郊遊一樣，雀躍愉快的心情隱藏在每個人的臉上與心底，平靜而淺淡的微笑漾在每個人的眼裡與嘴角。

到了海邊，她們會先談論一下天氣，讚美風如此溫柔，陽光如此舒服；然後再討論一下今天浪的強度與方向，最後各自戴好裝備，選擇採集範圍，約定正午時分回來；便獨自去面對前浪稍退而後浪未來之間的短暫時刻，迅速撿拾髮菜、鹿角菜、紫菜等各種海菜類。

正午時分，婦女們紛紛回來，你拿出一些海菜，我拿出一些小貝類，用辣椒、鹽巴與貝類沾醬就成了下飯的小菜，彼此再分享一下在各自區域採集的心情與成果，吃吃聊聊，唱唱歌，談談笑，午餐休息完畢，再工作一小時左右，當晚與隔天早餐、午餐的菜就不用愁了。

避免回家被女人們嘲笑

至於夏、秋季，更是族人到海邊集中報到的旺季。其中又以石門到石梯坪一帶，因地形景觀豐富，是男人們選擇下海潛水的最佳地點。

石門，因一個外觀似門的海蝕洞而得名。這個區域的海蝕地形發達，是觀察波浪侵蝕海岸的優良地點。石梯坪，也是受海蝕作用剷平後，再隆起的海階。石門到石梯坪一帶，皆有黑色的珊瑚礁，珊瑚礁的形成是生長在海面下的珊瑚蟲遺骸堆置而成，珊瑚礁的出現是陸地相對上升的直接證據，而珊瑚礁崎嶇多孔，也是海中生物最適合聚集的地方，是生產力高的海域環境，無論是熱帶魚、龍蝦、螃蟹，或是其他的海中生物，都會在這裡集中，也是族人為什麼喜歡集中在此區域進行「海上活動」的原因。

七、八月的正午，柏油路面也冒汗，驕陽毫不留情地發射威力，汗珠蒸發成熱氣，連狗都躲到樹蔭下吐舌頭散熱。而部落的人，尤其是年輕男人，卻最喜歡在這個時候，尤其又是風輕、海水清（風、潮流、潮汐、與溪流上源的山區是否大雨……等等，會影響海水是否清澈或混濁。如果海水混濁，潛水者受干擾的程度相對增加。）的時候奔向海洋。曬太陽嗎？當然不是，既然陸地上太熱，他們乾脆選擇潛進水裡，避暑。

潛水之於阿美族男人，是綜合了採集食物、技能學習、強身、玩耍與心靈淨化等多方面功能的活動。其中，又以採集食物最為重要。因為，阿美族的傳統家庭結構中，女性要比男性來得地位重要。父親或成年兒子自海邊回來，若是兩手空空，母親會認為這是一件丟臉而不負責任的事。所以，男人們到了海裡，無不卯足勁兒使出看家本領，除了彼此競爭、暗中較勁，希望在同輩之間獲得好名聲之外，避免回家被女人們取笑、責備，也是他們拚命的原因。

潛水都穿什麼衣服呢？老男人幾乎是脫個精光，只著內褲一件。年輕人的行頭可就齊全了，全身的潛水衣、呼吸管、潛水鏡，再加上蛙鞋。不過行頭齊全，並不代表技術驚人，而以前（二十到三十年、甚至更多年之前）潛水時所捕捉得到的食物的量，也不是現在比得上的。問起原因，垃圾（順溪水排到海裡的住家垃圾）、廢水（住家的各種排放水）、過度捕撈（除了部落族人，很多外地來的人，再加上大型漁船增多、捕撈範圍變大……等等）與海岸地形的破壞，是四個重要的因素。

海宴

還記得四年前的九月二十九日，這是拉黑子與我婚後第一天舉行Bagalay（海祭）的日子，部落族人為了祝福這對新婚男女，扶老攜幼來到海邊向海神祈福。釣魚的人、潛水的人與採集貝類的人，不分年輕或年長，紛紛選擇地點進行垂釣與捕撈，為參加的族人準備食物；其他的人則升火、搭帳、提水，各有各的工作。

下午一、二點左右，負責採集食物的人回來了，活跳跳的海鮮琳瑯滿目，有章魚、海膽，不同顏色的熱帶魚、河豚、貝類等等。年輕男女進行殺魚、清理與烹煮的工作，老人與小孩則休息、玩耍、談笑。烹煮的方法是將所有的東西全部放進一個大鍋內加水、加鹽，清煮。煮好了，負責分食物的人將魚、蝦、蟹、貝等通通撈起，分類放在木盤內，湯則另外盛放。好吃的部分先給老人，剩下的才是年輕人的。進食時，大家都洗淨手，直接用手抓著吃。吃完一條魚再拿一條魚，可不是一群手在木籃內亂抓。然後大家邊吃邊談笑，老人會談起古時候的傳說故事，會吟唱起古時候的歌曲，年輕人則擊掌表示同樂。

也許是心情特別好，再加上美麗的山光海色，新鮮的食物吃喝起來特別有味。我常稱這樣的午餐為「海宴」。但是對族人來說，這只是到海邊malafi（午餐），稀鬆又平常。東部海岸受污染的腳步日漸加速，只希望再過三十年，海岸邊的食物依然充沛，景觀也依舊迷人，台灣最後的淨土能保存長久一些才好呀！

(新觀念雜誌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