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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外洋的台灣
文/吳密察
重新思考地圖
晚近有一種將歷史的展開重新放回到其舞台上去的趨勢,也就是在了解歷史時不忘考慮其地理環境。但是當我們談地理環境時,卻又可能馬上會在腦海中浮現一幅地圖,這幅地圖的形象常常來自於最通行的市販地圖。這種市販地圖經常在無形中塑成了、甚至限制了我們的思考。
例如,有一種中國大陸在左上方綿延地展開、台灣局促右下角的地圖。這種地圖可能是我們最常看到的地圖,也經常是我們思考台灣的時候出現於腦海中的地圖。這種地圖讓我們無時無刻都感受到中國的壓力。但是,這種地圖是不是唯一的呢?
當然不是。而且,可不可以把這張地圖翻轉過來,即南上北下呢?當然可以。這樣把地圖翻轉過來所造成的視覺感受,也會改變我們的思考。原來的那幅(台灣在右下角)地圖,使台灣顯得頗有壓力;但是另一幅(台灣在左上角)地圖,卻讓我們感到台灣很輕鬆,似乎要飛出去了呢!
台灣是個東西短、南北長的島嶼?
其實,地圖的畫法有無限多種,例如我們可以將地球儀上的某一部分依我們的方法描下來,便成了一張新地圖。更有甚者,近代實測的科學性地圖,也是有立場的(有透視點的)。因此有時候「非科學性的」心理地圖(mental map),可能反而更可以呈現事實。
例如,「科學的」近代地圖會把台灣畫成是個東西短、南北長的島嶼,因為南北有四百多公里,但是東西才只有一百多公里,因此台灣呈大致直立的橢圓形。但如果考慮地形的阻隔、交通的難易,由基隆到高雄所花時間不是遠比由台中到花蓮的時間要短嗎?如此想來,不反而是東西長、南北短了嗎?科學的、物理的地圖,可能反而沒有辦法反映實際的情況。當然,它也可能無法反映歷史的事實。清代官府所畫的「山水畫式」的地圖,或許值得我們重新去認識。
在以上的反省基礎上,以下我們來看台灣史是在怎麼樣的東亞地域中展開的,或許我們可以用台灣史畫出另類的東亞地圖呢!
在你家門外擺攤子
一般大家講台灣史的時候,常會上溯很早。很多中國學者努力地在中國的古籍中找尋疑似台灣的史料,甚至找到《尚書》裡去了。但是如果你問他有沒有證據,他卻講不出任何確實的證據來。因此,那些只是疑似史料,它們包括現在小學課本裡所說的夷州。在文獻上可以看到的台灣史之大變動,其實要到十六世紀中葉以後。
十六世紀三、四0年代在遠東海域展開來的,正是中國史上的嘉靖倭亂。嘉靖倭亂中的倭寇絕大部分是中國人,不是日本人。也就是說當西方的航海勢力來到遠東的時候,也正好是中國東南地區的人違反禁令到海上去的時候。那是因為西方的航海國家,尤其是第一波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在這個時候到了南中國海域。十六世紀初葡萄牙已經來到了廣東海面,在那兒尋找與中國貿易的機會。到了一五五0年代,明朝政府終於給他一個小島──澳門。另外,西班牙在美洲的墨西哥開銀礦,把墨西哥銀運到馬尼拉,在一五七0年代初期,已占領馬尼拉。
這些國家來到東方,希望與明帝國貿易,但明帝國自有一套朝貢貿易制度,非朝貢國便不能進入中國貿易。於是這些想與中國貿易的西洋國家便發展出一種辦法:你不讓我到你家做生意,我便在你家門外擺攤子。西班牙在馬尼拉建立貿易據點,就像是在那裡擺起攤子,然後向中國東南沿海大聲喊話:「這裡有貿易機會,大家快出來呀!」一樣。也就是說,這時候歐洲國家來到中國東南海外圍的鄰近地區找到據點,然後引誘中國人下海做生意。於是,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便有大批人紛紛違反政府禁令前仆後繼地出洋做生意了。這是十六世紀中葉,中國東南海域的新情勢。
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
明帝國關不住民間爆發性的出洋活力,只好在一五六五年妥協,開了一個港口:月港(漳州),讓閩南人有一個合法的出海港口。在沒有合法出洋管道之前,人民就競相下海做生意去了,何況如今有了合法的港口,因此蜂擁出洋是可以想像的。明朝政府也在月港對出洋的船隻收稅,一方面發行船引,依船隻大小抽取商船的出口執照稅,一方面依進出口量課徵貨物稅。這就是由宦官辦理,後來成為明末一大弊政的璫稅。
月港開港,中國沿海的人民出洋,即為近代華僑的開始。因為出口港開在閩南的漳州,因此當時出洋的多是閩南人。閩南人出洋的最重要去處是馬尼拉,因為西班牙人搬了墨西哥銀在那兒等著。這也是為什麼菲律賓的華僑以閩南人居多的歷史原因。
十六世紀中葉以後的這種東亞貿易,是中國商人將生絲和瓷器源源不斷的運出來賣給西班牙人,然後換回去西班牙人從墨西哥搬來的白銀。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造成了中國歷史上一次重要的貨幣革命。中國在此之前使用銅錢,但十六世紀中葉以後的這個外洋貿易使大量墨西哥銀流入,於是中國變成銅錢和銀幣並用的地區。
台灣被東、西商人「發現」了
十六世紀中葉,東、南中國海的這種新情勢,不但為中國史帶來巨大的改變;在台灣史上來說,更帶來一個翻天覆地的新局面。宋元時期以來,雖然澎湖已有漢人移居,但台灣始終在中國主要的外洋航線的外側。文獻顯示中國福建地區的外洋航路,如果是北行琉球、日本,則從福州也好,從閩南也好,是出洋東行在看到雞籠山(基隆)後轉而北上;如果是南行,則是出海後經過澎湖西側南下。這樣的路線正好使台灣位在航路的外側。所以宋元時候,雖然澎湖已是漢人天下,但在一水之隔的台灣卻是「諸蕃市舶,未聞至其國」。
但是,十六世紀中葉之後就不一樣了。如上面所提到的,十六世紀中葉之後,馬尼拉成為東亞地區重要的貿易中心,中國東南海域也熱鬧起來了。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台灣被在這個海域頻繁來往的東、西商人「發現」了。
荷蘭硬要在澎湖「擺攤子」
十七世紀以後,活躍於這個海域的主角發生了一些改變。中國人方面,此時的主要人物是李旦,他可以說是海盜也可以說是商人,即亦盜亦商的冒險家。而西洋人方面,則加入了一六00年成立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和一六0二年成立的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英國、荷蘭這兩個新興的西方航海國家,以後來居上之勢加入這個海域。尤其荷蘭此時更是一個意氣昂揚的國家,它剛與西班牙打了一場獨立戰爭,從西班牙獨立出來。此時又在東亞遭逢西班牙,彼此成為對手。
西班牙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即已在遠東海域從事貿易,荷蘭東印度公司要如何插足這個市場呢?西班牙的據點在馬尼拉;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遠東據點在爪哇的巴達維亞(雅加達),另外在日本的平戶也有商館。
荷蘭與西班牙一樣,雖然想和中國貿易,但由於不是朝貢國,因此也不能進入中國做生意,所以也需要在中國附近地區找一個「擺攤子」的地方。荷蘭所找尋的地點,必須比西班牙的馬尼拉更接近中國,以便攔截從中國福建地方出海要到馬尼拉的中國商船,而且這個地點最好也要在巴達維亞至平戶的航線上。因此台灣、澎湖便很容易被列入考慮了。
從福建到馬尼拉與從巴達維亞到平戶這兩條航線的交叉點大概就在澎湖,因此一六0四年荷蘭東印度公司便占領了澎湖。但明帝國非常明確地主張澎湖是中國的領土,因此強迫荷蘭退出澎湖。此後大約二十年間,荷蘭仍然不死心地在南中國海一帶無所不用其極地找尋機會,最後還是回頭來找澎湖。
一六二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再度占領澎湖,而與明帝國形成箭拔弩張之勢,最後由李旦出面調停,才在一六二四年轉到當時還不是中國版圖的大員(安平)來。從此,台灣的歷史進入了新階段。
漢人是具有農技的「外籍勞工」
十七世紀台灣被荷蘭東印度公司當作與中國進行貿易之境外據點的同時,漢人也開始源源不斷地來到台灣。漢人是在一六三0年代開始大規模進入台灣來的。一六五0年代,台灣大約有兩萬名漢人。漢人來台灣的背景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發展農業。當時的歐洲殖民國家,在熱帶地區發展大型農園,種可可、甘蔗、咖啡等作物。
當時,西洋殖民國家在中南美經營大型農園時,使用的是當地土著和自非洲移入的黑人勞力。但當時台灣土著的農業水準不高,尚停留在沒有鐵製農具、沒有使用獸力、沒有灌溉技術的階段,所以不足以成為荷蘭東印度公司農園的農工。於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從閩南地區引進具有高級農業技術的「外籍勞工」,漢人於焉大量進入台灣。
荷蘭之後進據台灣的鄭成功,其家族也是來往於東亞海域的大勢力。上面提到的李旦,其活動的時間大概在十七世紀最初的二十五年間,亦即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中國海尋找與中國進行貿易之據點的時候。
一六二四年荷蘭人進入台灣後不久,一六二六年李旦死亡,勢力被鄭芝龍接收。鄭芝龍活躍的時代大概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占領台灣的前半年代相當。尤其,一六二八年鄭芝龍接受明帝國招撫之後,憑藉著官方的合法身分,掃平其他足以與他競爭的對手,幾乎成為中國東南海域的霸主,甚至成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競爭對手。鄭成功雖然不敵清帝國而退來台灣,但仍然以官家貿易的方式活躍於東中國海和南中國海。
面向外洋的台灣
鄭成功來台以後,使更多對岸的福建人移來台灣。這是由於鄭成功在台灣建立了一個中國式的政權,而且此時對岸中國正是明清鼎革之際,動亂也使福建人來台。這種十六、十七世紀中國內外的時代背景,使台灣一舉浮現在世界史的舞台;否則長時期以來,台灣只是孤懸於太平洋的西緣,土著雖與外界有一些連繫,但卻不足以引誘大量的外來者前來。
即使因地理位置,而被西方殖民者「發現」,浮出在世界史舞台初期的台灣,也一如爪哇、呂宋等東南亞島嶼,原為南島語系民族生息的天地,此時為西方殖民勢力占領,有一些中國人移民至此,但中國移民只占社會中的少數。所以十七世紀初期,台灣、爪哇、呂宋其實並無太大不同。
從十六世紀晚年到十七世紀初,再到一六八三年清帝國將台灣納入版圖,台灣還是北與日本,南與東南亞、呂宋貿易。東中國海和南中國海貿易體系中的台灣,一直要到一七一七年之後,才改變其內涵。也就是說,一六八三年清帝國把台灣納入版圖後的一段時期內,也並未改變台灣面向外洋的情況。
十七世紀末(1697年)的《裨海記遊》謂台灣:「植蔗製糖,年產二、三十萬,商舶購之,以貿日本、呂宋諸國。又米穀、麻豆、鹿皮、鹿脯,運至四方者十餘萬」,「自康熙癸亥(1683年)削平以來十五、六年間,總計一千二、三百萬」,可見外洋貿易之盛,並不因鄭氏勢力瓦解而衰退。
因此,台灣位在東中國海與南中國海接點上的這種地理位置,決定了台灣歷史的展開。十六、七世紀台灣的歷史必須在東中國海及南中國海的廣大海域中來談,而不是在「秋海棠」中來談。而且,整個十七世紀,可說是台灣的大航海時代、大貿易時代。
(新觀念雜誌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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