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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之死
文/朱孟庠
大海環抱著台灣土地,宛如母親擁吻著孩子,
「她」是台灣子民生存的基礎,也是海島民族最珍貴的資源。
七年前隻身至雲南藝術學院參訪,一位年約半百的教授,談及他一生最大的願望時兩眼癡茫凝望遠方:「希望這一生真有機會能見到海。」那種對海的渴望與敬畏的神情,至今仍清晰難忘。
一個月前沙崙海岸浮現了綿延三公里的垃圾牆,阻隔了我想親近海的熱情,淡水河的垃圾沖上沙灘,我那心愛的「後花園」於是臭氣沖天,沙灘上再也找不到螃蟹用牠的「凝糞」畫出最可愛、最藝術的圖案。一位李先生經過時嘲笑的告訴我:「辦公室荷蘭籍同事說,早知道就不要把台灣還給你們了,看你們搞成這樣。」
三個星期前我又追著夕陽來這散步,戲劇性的雲彩,籠罩著萬頃大海,我好想提筆畫她。每回見著出海口時,總是雙眼一亮,起伏的黃沙在調皮的海浪躍上親吻後轉身溜走,那遼闊、平滑的冰沙直可溜冰,天地無垠,大屯山含蓄凝望,我多想畫下她。
其實去年更美了,小灌木在起伏的沙丘上綻開奇異的小花,置身其間好像在荒原沙漠間探險,只是後來灌木被燒了、不見了,沙丘也平了,垃圾愈來愈多。
兩個星期前我帶著畫具,驚叫著夕陽的奇幻──天空竟出現了一幅美麗的海景,剎時分不出是海還是天。我要畫下觀音山、大屯山、防風林、沙灘和大海的律動。不料才一轉彎,已經不是那如彩帶般輕盈彎曲的沙岸,一塊塊灰黑的石頭把海推向了兩公里後,幾乎看不到海了,我好難過啊,腦中一直浮現著這一年多來數次在沙岸的喜悅和感動。淡水八景的夕陽夕照成了灰石塊,好景不常,後悔沒有早一點把她畫下。兩年來卻每每看著她被挖挖墾墾的叫人心痛。
是誰有權力這樣「討債」,把千萬年來自然形成的美麗沙岸任意改變?我想起了喜愛在原始部落旅行的畫家劉其偉先生,當記者問他原住民會不會很野蠻時?他說:「再野蠻也沒有台灣政客野蠻」,足見這個八十多歲、閱歷豐富的老人,對台灣政治生態的深刻體會。只無奈年輕時對台灣土地許多美麗的記憶只有藏在心底、放在夢裡,舊地不忍重遊,只怕壞了珍藏的記憶、叫夢破碎。
綿延的巨岩全被水泥壓住了
一個月前我去石門尋找曾畫過的海景。一直記得遠處的平台丘陵隱藏在陽光下,深淺的縫中泛出棕紅,黑、紫、棕、綠的巨岩如國畫中的「斧劈皴」與「馬牙皴」,深沈而有節奏的分成三坡級級向下,白浪襲來激起巨大的浪花,躍在巨石上落下後又鑽進石洞裡轟轟作響,那生命力、那陽剛、對比和渾厚的美,叫人震撼。孩提時代那巨大的石拱和石門內天然的海岸,都是北海一周叫人驚奇難忘的景象。
只是這天我怎麼也找不到這紫、黑、紅、棕的岩塊,那被千萬年的海水剝蝕後,似斧頭劈過的紋路與色澤不見了。兩旁林投成了曲折石橋,海中巨岩中起了座拱橋,海邊有無數的消波磚,這巨大的石柱走南走北,幾乎所有的海岸線都要被它給占了。
據環保專家說,海浪撞擊石柱後回拉的力量更巨大,會把石柱底下的沙土沖刷走,對海岸的破壞更大,國外不是這樣處理的,「消波磚昂貴,回扣高有利頭?」
我抬頭望著遠方,綠色平台丘陵中泛著兩塊棕紅,我肯定我畫過這兒沒錯,但那一大片色澤斑斕的岩塊又到哪兒去了?誰有本事移山倒海?突然我低頭見著自己站立的岩石下是水泥與石頭的痕跡,在岩塊側面的下層,找到紫、黑、棕、紅的色澤和斧劈的紋路,原來綿延的巨岩全被石頭水泥壓住了,然後再在其上弄了個拱橋。心痛惋惜著人工又任意野蠻地再把這奇特自然的海岸給強殺了,沒有美感、沒了心的政客,把她給判了死刑。憑什麼他們可以這樣狂妄囂張、任意掠奪上帝賜予台灣子民的財富。
有多少國家像台灣這樣幸運,地貌豐富,海岸線綿延不絕。但卻硬生生的要把濕地、海岸、出海口變成水泥工廠。想著「淡水新市鎮」將造在淡水風最透、最潮濕、最不適合居住的出海口,為了它毀了淡水很多可愛的鄉村景觀,還將弄條環快道路衝擊著淡水的生態景觀;也奇怪,淡水不知有多少空屋都賣不出去,還有人會願意住在偏冷的海邊,難道忘了林口造鎮的失敗經驗,「造鎮計畫」真是為了人民、還是另有所圖?
逐漸喪失了海島的本質
那個下午沮喪的離開了石門後,車子開往陽明山,淡金線上沿途盡是農田丘陵,天光乍現穿透覆蓋山頂的雲層,迷濛奇幻如置仙境,突然繞過半山腰,對岸山巒起伏雲光離奇,遠處青翠丘陵綿延不絕,近處堆堆荒廢的鐵皮屋,溪水橙黃,台鐵公司叫溪流變成了棕色,寧靜叫人神往的人間仙境畫上了筆荒涼頹廢,沒有它,這溪應該清澈見底,透見魚兒戲水。
阿里山村上游有個達娜依谷村,那兒原是魚固魚的家,一個絕世的桃花源,後來魚固魚不見了,直到這幾年當地的原住民們重新師法祖先,學習過去的傳統,不去破壞它,尊重河川,重新找回了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倫理,魚固魚才又重回到村民的生活中。
我們真實的失去了「親水」的生活哲學。
近年來我們對海岸線的不尊重,對海口漁村的刻意遺棄破壞,讓工業區快速的侵占,使自然海岸變成了水泥長城,逐漸的喪失了「海島的本質」。海島的美景、海岸線的特徵、海口的完整、濕地的保護,和海岸漁村的多樣性及生態的特殊性……,正在急遽的毀滅中。台灣人民與政府卻一直無法體認這作為海島生態的脆弱性及特殊性,在永續發展上無法回歸生態的基本面:認識台灣是「海島」的「事實」,重視「海島」的「特性」。在成長至發展的路程中忽略了「永續發展」,建立一個長遠的永續發展的「國家發展政策」。
永續發展在台灣好像只是個流行的名詞,永遠持續去發展,所有的發展統統都要,「它」像是個流行風尚,宛若一陣風而不是一個理念、一種精神、一個精緻的思想,和一種莊嚴的生命形態。在歐洲、在美國這個理念已然成熟深植於人民的思想中,「走向永續歐洲」、「我們共同的未來:永續美國」這樣的思想和論述,早已成為世紀發展的目標與遠景。二十一世紀「永續台灣」的遠景不也應該成為台灣跨世紀最首要的發展目標嗎?
(新觀念雜誌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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